迁徙者带来的春天
文 / 红酥手贱 2017年12月23日 15:05:34 3423

我是一个准迁徙者,一个倒霉的、正踏在转正门槛儿上的准迁徙者。如果不是我那个该死的搭档失踪了,我们现在早就已经到了目的地,在那座最高的大山脚下,最滚烫的温泉里喝着最浓的蓝莓酒,暖暖地、舒舒服服地泡着澡了。再往后,年底,我就会在得到自己的那枚转正勋章,带着它招摇过市,成为一个备受尊敬的真正的迁徙者。

可是,我的搭档巴豆失踪了。迁徙者从来不能独自上路,所以我现在站在冷风瑟瑟的街头,使劲抽着鼻子,试图在数以亿计的信息素中,分辨出巴豆那该死的体臭。这已经是我们第三年出任务了,我在约定的安全岛等了他整整一个月,他也没有出现。我又沿着微弱的信息素留下的线索,找了它整整两个月才找到这里。

巴豆如今是一条狗,当然我也是。我说不出它的品种,它也说不清我的。每一条在城市的夹缝中面目不清的流浪狗,可能都有我们的影子。上报今年迁徙形态那会儿,我只是在申请书上笼统地写了个“狗”就交了上去——那天我们可能都有点儿喝多了。

迁徙者,尘世中唯一携带使命出生的族类。候鸟在寒冷的季节追逐着太阳,在炎热的季节又躲避着太阳,年复一年,周而复始。而我们迁徙者的路线跟候鸟恰恰相反。我们总是在最寒冷的时候匆匆赶往北方,在最炎热的时候又急急奔向南方。我们是信使,我们腹中所携带的消息丸,必须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才能被真正送到它要去的地方——坐车、坐船、坐飞机都不行,只有一步接一步走到目的地才算数。

当然,不出任务的时候,就是假期。假期中,我们每个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组织提供的假期为期一年——我们称之为“福利年”。在福利年,我们可以选择任何一种想要体验的生活,我们逍遥地隐匿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只有等第二年的任务到达,我们才会带着使命出发,把消息丸传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们的生命,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来终结,理论上是无限的。我们的时间,以年来划分。迁徙年和福利年,一年又一年,一直交替到天荒地老。当然,这个“天荒地老”巴豆大概更有体会,因为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岁数了,只知道他已经有过十几个搭档了——这个数字到底跨越了千年还是万年,就不得而知了。

我跟巴豆搭档三个迁徙年了,是同事,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师徒。在他失踪前,巴豆真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敬业的迁徙者。可是,眼下,他就那么不见了。我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是暂时的,还是他也撂挑子了。如果是后者,那我真是想以头抢地,毕竟,我的转正报告需要他来撰写。如果找不到他,那么我只好回到总部,近乎无望地等待着下一个搭档的到来。

还有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内我没有赶到旅程的终点——大兴安岭那条著名铁路尽头的那个小火车站——不,如果我没有和巴豆一起赶到那里,那么我的三年将无人证明,见习期只能重新开始。

南沙群岛最大的那片暗礁是我们今年的起点。在冬天来临前,跃入大海,游向北方。迁徙者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疲倦。一路上我们遇到了很多大鱼。有温和的,也有狂暴的。不过,巴豆比它们都勇敢,它连一点儿彩也没有挂。而且,在它的照拂下,我也毫发无损。

我们一路北上,沿着人类修筑的道路前行。走过村庄,走过城镇。我们翻检着垃圾桶,吞下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食物。路边的水塘或者水沟都成了我们畅饮的甘泉。在荒郊野外,野狼、狐狸甚至有一只硕大的野猫都试图攻击我们。这比做隼或者马更要糟糕。可巴豆说,不要被眼前的这些打败,想想迁徙者的荣耀——其实我更多地想到的是,我上一年那神仙般的生活。坚持下去,我就会迎来下一个美好的福利年。

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到了这个黄河岸边的城市。城市总比旷野要好挨一些,特别是夜晚,起码不需要挖出一个容身的洞来。天气已经渐渐冷了,我们躲在水里森林中一个背风的墙角,依偎着度过了一个漫漫寒夜。

可是,第二天,天亮了之后,我睁开眼睛,巴豆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我不止一次地吐出了我携带着的那个消息丸,舔舐掉上面的粘液,它依然完好无损。我从不知道这深红色的果子般的小丸子里,究竟传递的是什么消息。巴豆也不知道,迁徙者不能过问这一点,我们只是在目的地把它交付给那个等着的人。

我已经交出过两枚小丸子了。不堪回首的两个迁徙年。

第一年,巴豆替我选择了隼的形态,他说这是天空中的王者,是无敌的存在。可是,我和他都没有想到,我竟然有点儿恐高。离地三米以上,我就开始心慌出冷汗。那一年真不知道是怎么挨过去的。直到交付消息丸时的最后一个俯冲,我才找到了一点翱翔的快感。

第二年,巴豆满怀歉意地让我自己选,于是我选了善于奔跑的野马。没想到马这种动物是会出汗的,跑起来更是汗如雨下,这让有轻度洁癖的我痛不欲生。后来我不止一次尝试过在刺骨的河水中沐浴,终于得了关节炎。一匹得了关节炎的马,就像一个黑色笑话。

第三年,巴豆还是让我选。而我刚离开了上一个完美的福利年,还久久沉浸在别离的情绪中,正拉着他借酒消愁。透过酒吧的窗口,我正看到一条趾高气扬的宠物狗被主人牵着经过,想到了上一个福利年,于是抢过申请书就写上了一个大字——狗。巴豆看到这个字,嘴角抽动了几下。不过,他没有多说,还是接着之前那个话题,继续开解我。

那天他说了很多。他说:我已经度过了无数个福利年了。是的,你会认识很多朋友,还有可能认识一个特别的人,但你不能追求永恒。因为我们度过的福利年是永远不能再回去的。大毛,其实我们已经拥有了永恒——永恒的生命。你什么时候明白了这一点,你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迁徙者。我有过好几个搭档,在几百年之后,还会为这种情感的抽离而痛苦,所以他们最终都不再做迁徙者了,也就失去了永恒的生命。

我在培训手册上看到过,消息丸完好就说明我的搭档还活着。可是,巴豆到底去哪儿了呢?我在甫一进入这个城市时就确定的安全岛上等着他,一连等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我就开始依靠着微弱的信息素开始了艰难的搜寻。

我等在冷风中,等着那个携带着微弱的“巴豆信息素”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又香又软的小女孩。她很准时地出现了,梳着两条小辫子,蹦蹦跳跳地牵着她的狗。那是一条银背约克夏犬,我在上一个福利年里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一条同品种的黏人小家伙。

小女孩带着狗经过我的身边,我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狗突然折回来想要来嗅我的尾部,并把自己的尾部暴露在我面前。我躲开了。毕竟,我并不是一条真正的狗,无法消受这种特殊的贴面礼。作为狗的形态,我倒是很满意。众所周知,狗有着无与伦比的嗅觉,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已经闻出了小女孩和她的狗昨天晚上吃了什么,还有,此刻,她们都很开心。这或者不是嗅觉能达到的程度了,我更愿意称之为一种模糊的第六感。

小女孩就要走远了,不能再犹豫了。我几步冲上前去,绕过她的身体,坐在了她面前,摇着尾巴。

小女孩停了下来,她弯下腰来,问我:你怎么了?

她的手抚摸着我的脑袋,不知怎地,我觉得很舒服,于是我扭头舔了舔她的手。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她还在问我:你是饿了还是渴了?受伤了吗?不会是生病了吧?

我继续舔舔她的手。

小女孩站起身来,她对我说:你肯定是饿了,跟我回家吃饭吧!

——啊哈!我正有此意!于是我摇了摇尾巴,跟了上去。

小女孩的家很整洁。她端来了狗粮和清水招待我。尽管我很饿,还是尽量吃得很斯文。小女孩招待我的狗粮显然是很不错的牌子,骨粉和各种内脏的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孔,一顿丰盛的大餐——自从我以这条狗的身体上路开始,我的饮食偏好显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小女孩的狗对于我的出现很是不安,狂吠了一路,现在它被关了起来,正哼哼唧唧地抗议着。我已经仔仔细细嗅过了它,一点儿巴豆的气味都没有。我一度怀疑它就是巴豆,看来我错了。可是这个小女孩身上的的确确有着属于巴豆的味道,离她越近,我就捕捉到了越多的巴豆信息素。

我在小女孩的家里转来转去,认认真真地嗅着。只有小女孩身上有着巴豆的味道,而且房间里绝对没有第二条狗。难道,这个小女孩就是巴豆?可是,在这一年里,我和巴豆只能以狗的形态存在啊?

小女孩隔着门跟她的狗商量着:点点,你不叫了我就放你出来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一阵愤怒夹杂着撒娇的更猛烈的叫声。

我试了几次,用迁徙者的默语术对着小女孩说话,可是她都毫无反应。

没有什么理由再在小女孩家里赖下去了。她的母亲回来了,尽管我摇着尾巴立在门口,她还是尖叫一声。毕竟,作为一只流浪狗,我虽然很瘦,但仍然是一条比约克夏大了好几倍的庞然大物。

小女孩送我到楼下,我舔了舔她的手离开了。我的舌尖又一次真真切切地沾染了巴豆的味道,现在我真有点儿想巴豆了。

我在这个城市里又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几天,我的鼻子一刻不停地搜集着空气中最细微的信息素颗粒。最后我又被带回了小女孩身边。她身上有着浓浓的“巴豆信息素”,如果我的嗅觉没有出问题,巴豆一定跟她很亲密地接触过。

一个有太阳的冬日下午,我卧在小女孩家那个小区门口。一个路人向保安打着招呼:干啥呢?

那个长着一张驴脸的保安说:你看,那儿卧着一条傻狗,个头还挺大的,我想着怎么把它引过来呢!

路人笑:还没有下雪,你就馋狗肉了?

听到这话,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一溜烟跑远了。难道,巴豆竟是遭了这个人的毒手?我又一次吐出消息丸查看,它还是完好无损的。

小女孩又牵着她的狗出现了。我悄悄跟在后面。突然,我瞥见那只约克夏左腿的飞爪,看上去似乎很奇怪。我仔细一看——没有指甲!我的心立刻狂跳起来——那就是巴豆!巴豆左手的小拇指是残疾的,最末端的一个骨节不见了。据说这残疾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了,它不会随着变化而消失,它永远存在!

我用默语术对着巴豆大喊:你别装了!我已经发现你了!

一个声音马上回想在我脑海中,特殊的颤音,正来自迁徙者独有的默语术:对不起,大毛,我现在没法儿跟你解释,总之,我还得陪蓓蓓几个月。

蓓蓓就是那小女孩。她抱起了巴豆,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我问:几个月?那我怎么办?

巴豆并没有回头,他说:我知道你的见习报告要晚交了,我肯定不会让你超过三个月的宽限期的。大毛,这件事我会用以后的每一天去弥补你的! 我会向总部求情的,如果要重新开始见习,我也陪着你。总之,我肯定会补偿你的!

我目瞪口呆地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巴豆说:蓓蓓病了,她最多只有几个月了。

我嗅了嗅空气,果然扑捉到了之前被我忽略的疾病气息,是癌症,在鼻腔的后部。

巴豆说:感觉到了吗?

我说: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巴豆说:蓓蓓救了我的命。那天早上,我去给你找吃的,在小区门口差点被一个坏蛋捉住,是蓓蓓大喊大叫,我才发现了头顶马上要扣下来的罩网。

小女孩抱着巴豆走远了,我没有再跟上去。

我在这个城市里晃荡了好几个月。这是一个对于流浪狗极不友好的城市,市民有着吃狗肉进补的习俗。我有了好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咬伤了好几个人,其中就包括垂涎于我和巴豆的那个保安。

不知为何,春天的时间到了,可是春天没有来。已经四月初了,还是滴水成冰。没有一种植物有要发芽的意思。人们裹在羽绒服里面说,都是厄尔尼诺惹的祸。

蓓蓓不怎么下楼了,她越来越瘦。我跟巴豆隔着蓓蓓家的门用默语术交谈,巴豆忧心忡忡。

那个时间终于来了。那是个中午,难得的好太阳。蓓蓓走出单元门,她依然抱着巴豆,只是脸色灰败极了。我跟在他们后面,蓓蓓对巴豆说着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我觉得自己也喜欢上这个细声细语的小女孩了,特别是她抚摸我和给我瘙痒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错过巴豆的气息。原来,有了主人,流浪狗的气味就会完全被主人遮盖,而主人却会沾染上狗的气味。巴豆说,这是一个非常有深意的魔法。

蓓蓓突然趔趄了一下,巴豆从她怀里掉了下来。我赶紧跑过去,看到蓓蓓的鼻腔里正喷出鲜血来,已经喷了巴豆一头一身。我连忙向着蓓蓓的家里跑去。电梯太慢,我狂奔上楼,然后用爪子拼命拍门。那个胆小的女人被我咬着衣服拖到了楼下。当她看到一地的血时,没想到她竟然没害怕,马上抱起蓓蓓一溜烟跑远了,速度快得我都追不上。

我和巴豆目送着救护车远去。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巴豆沉默了半天,才说:这是蓓蓓被扔掉的那条狗的样子。之前,她因为严重的过敏而住院接受了激素治疗,回到家,发现她的狗已经被扔了。蓓蓓一直以为,她的“点点”又自己找回来了。

巴豆没有再详细地向我讲述他和蓓蓓的故事,我只好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这份注定将成为回忆的情愫,就留给他独自消化吧!

三天后,小区的院子里搭起了灵棚,蓓蓓在黑白照片里笑着。

巴豆说:真遗憾我没能在最后的时间里陪着她。

我说:你不是告诉过我,我们迁徙者不能对任何人任何事动心吗?

巴豆狠狠剜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眼睛湿漉漉的。

再次上路前,巴豆终于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它脸上和胸前的一些毛变成了金色,正是蓓蓓的鲜血曾喷到的那些地方。

巴豆问我:你的消息丸还好吗?

我把它吐了出来准备检查一下,可不及舔舐,巴豆就一口把它夺在口中。

我问:你这是干什么?

巴豆哽咽地用默语术回答我:就是这东西害蓓蓓生病的。

我惊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豚草的消息丸。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蓓蓓就是对它过敏才用了激素,最后生了那个病的。你把这东西带到漠河,世上所有的豚草就知道第二年还要发芽了。

我问:迁徙者不是不能知道消息丸里是什么消息吗?

他说:那是骗你们这些见习的家伙的!你要是知道你第一年带的是黑胸大蠊的消息丸,第二年是绿豆蝇的,你很可能会马上撂挑子的!

我一阵恶心。

巴豆张大了嘴要咬下去。

我不再说话,不就是三年的见习期吗?不就是重来吗?没关系,我有个好搭档,我什么都不怕。

可是我等了足足有十几分钟,都没有等到消息丸破裂的声音。

终于,巴豆把它吐了出来。

它说:收好你的消息丸,我们该上路了!

我问:你不是说这东西害了蓓蓓吗?怎么又不毁掉它了?

巴豆沉默良久,说:我不能毁掉一个物种,即使可以轻易做到——我可是一个迁徙者。

还有三天。我问:我们怎么能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车站呢?起码还有几千公里呢?

巴豆说:我们搭火车走。

我问:可是,坐火车怎么能“一步一步”地坐呢?

他说:可以的,我曾经做到过,大毛,相信我。

我们躲在一辆运煤的货车上。尾部的车厢。巴豆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把右前爪伸到外面。直到火车开动,我才知道它说的“一步一步”到底是怎么回事——它的爪子始终跟地面接触并摩擦着,血珠开始渗了出来。

我崩溃地大哭:巴豆,不要这样,我不要马上结束见习了!我愿意重来!

巴豆回答我:大毛,你这个傻瓜,哪有什么重来的机会,见习期只有一次,错过了,连宽限期都错过了,你就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迁徙者了!

等着接收消息丸的那个家伙,见到我们简直暴跳如雷。他向我们宣布了上面的处理规定:三个月的延期,取消三个福利年。

我这才知道,巴豆的消息丸里,装的就是整个春天。

我们看着那个生气的家伙把消息丸埋进大地。那丸子融在泥土中,猛然间,凌冽的冬日气息就消失不见了。阳光冲破乌云,把山河大地渡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

三天后,我们泡在山上的温泉里。虽然一切并没有巴豆形容的那么好,温泉是人工的,而且只是在一个小房子里,巴豆还举着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不过,我还是很满意。

泉水很暖很暖,我要泡上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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