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阳最后的幺店子
文 / 春天的地铁 2016年12月21日 10:36:13 349

再次邂逅幺店子已是二十年之后的秋天,一行人穿过乡间小路,走过绛溪河,爬上浅浅的草坡,还没有走进院落店家已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

同饮绛溪水,来者皆是客!不管是什么年代,仁义待客成了玉成桥人谋生的信条。

这儿时绛溪河畔龙王庙村最后的幺店子,用坚守二字来形容并不过分,随着街道的兴盛年轻人的外出,大多数的幺店子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功能纷纷关门歇业。

龙王庙村由于离街道太远,老人们忙着干农活带孙子无瑕上街,于是几张麻将桌子拼成的幺店子就成了村民们休闲的乐园。

铁打的幺店子流水的客,我们的突然出现引来了人群的关注,他们放下手中的茶牌不住的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有的认为是谁家的孩子外出打工回来了,有的认为是上面派下来堪测土地占用的工作组,还有的认为是派出所下乡抓赌的小分队。

还是主人家仁义,一面像老熟人一样含含混混的打着招呼,一面热情的引领我们进入店内。

幺店子 隐于山林间的凹地里,简单的几根木支架勉为其难的支撑着一片摇摇欲坠的玻纤瓦,院内略显破败,杂草丛生,台阶上布满了青苔,几枯枯瘦的梨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由于叶子掉光了也不知道是死还是活,门口停放的木质风簸箕长期日晒雨淋已经发黑腐朽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样子。

小时候我曾是这儿的常客,每每路过必定进去喝一杯两毛钱的糖精水解渴,那时侯刚学了一篇叫《驿路梨花》的课文,课文中描写的驿站与幺店子十分类似,有成片的梨花有一口千年未干的古井。

囊中羞涩了,就会趴在井边掬一抔甘泉解渴。

井离村庄远远的,时常会见到一位长发姑娘挑水,或许是满满一木桶水太沉了,姑娘走不了几步就会停下来歇一歇气,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主动的跑过去接过扁担,替姑娘挑上一程。姑娘脸颊绯红也不拒绝,只是埋着头说一句谢谢这声音小得只有我才能听见。

三年的草中光景不堪百度我却成了幺店子上众人皆知的挑夫,有村民笑我俩在耍朋友,对于这个太过成人的玩笑姑娘一脸娇羞我也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正在尴尬时主人家总会及时的跳出来解围,你们乱说些啥子别个还是小娃娃。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我内心却充满了感激。

二十年过去了,主人家早已忘却了当初喝糖精水的顾客,更记不起青涩岁月中那个挑水的小男孩,岁月是把六亲不认的杀猪刀,主人家从当初的满头青丝的中年人蝶变了须发皆白的老者。

回忆没有遗憾或许更多的是怀念 ,看到一棵棵寂寞的梨树我似乎又回到了驿路梨花开的时光。

一缕秋阳慵懒的穿过枯老的梨树投射进来,此时此刻光阴若陀螺般的腼腆回旋着,熟悉的幺店子破败了古井还倒映着曾经的时光,没有人知道当年挑水的姑娘花落谁家?

对面的胴胴山生长着参差不齐的杂树,放眼四望起伏不平的田野呈现出一派老气横秋的金黄,田园是骚客笔下的乐章我却欣赏不来,感受不到。

主人家的狗离我们远远的,警惕的注视着陌生人的一举一动。

秋风拂面没有带来稻香却带来阵阵的寒意,自从年轻人进城打工后农村成了老人和儿童的农村。曾经寸土必争沃野良田开始了没落,老人们怕田地荒芜,有心无力的种植着豌豆、胡豆、油菜等简单易收的农作物,曾经的沃土已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山野的风吹动着废弃的打米房,一串串蜘蛛网在空中肆无忌惮的闪亮着,当年机器轰鸣人头攒动的景象曾给幺店子带来了一桩又一桩生意。

如今斯人已去不再重复往日的繁华,杂草丛生间只剩下幺店子孤零零的矗立在绛溪河畔,孤独的守望著河对岸的雷打石,雷公雷母劈石救人的著名故事就发生在这儿,鼎盛时有许多外地人慕名而来,站在幺店子的青石台阶隔河遥望,仍可以清晰的望见那几块惨遭刀劈斧剁的石头。

农忙季节的幺店子明显空落了许多,几块木板隔成的货柜空无一物,用手轻轻触摸,十指沾满了厚厚的灰尘。

马儿糖,豆腐干,小香宾,飞雁烟,豌豆花,大坛烧酒,这些肇端于记忆的东西仍然镶嵌在灵魂深处,细细回味依然没能留下些什么,这一刻时光是静止的,如刀子般剜割着虚度的岁华。

主人家一边忙着用铝盅为我们倒茶,一边微笑表达着谦意,他说,当下除了棋牌茶水和香烟外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用一杯孬茶待客。

得知我们只是打尖歇气,索性连茶钱都给免了,他说早年生意还可以,近几年年轻人进城了,打牌喝茶的人少了,门庭冷落了不少。

我们执意要付茶钱,主人家连忙摆手,态度非常坚决的拒绝了。

落座后,主人家为我们递上一根红梅烟,顺势划根火柴为我点燃了烟。

用火柴点烟有种久违的感觉,仰起头,舒舒服服的吐了一个烟圈,再吐一个烟圈,一圈接一圈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香烟是不带过滤嘴的,二十年前的红梅烟还是农村人抽不起的奢侈品,一盒火柴的光亮如黑夜中明灭的灯火温暖了疲惫的过客。

巫昌友在《绛溪笔谈》里写道:记忆中,幺店子就是一部无声的电影即使多年没有播放也能感觉到时光的斑驳、柱梁的残缺,从人们善意的目光里读出酒的醇香。

关于幺店子,远在湘西的玉成人周祥是这样记述的: 幺店子,一般位于人稀少的当道之处,或土墙草房;或千牛落地(竹片做墙,上面糊一层泥巴);或石头垒砌,不管陈设如何简单,一坛子烧酒,一包花生,一袋豆腐干是万万不能少的。

无论是月下敲门寄宿他乡的陌生人还是为一瓶酒或柴米油盐发愁的乡里乡亲,不管在什么时候光临主人家总是笑咪咪的不厌其烦,不吭一声的热情接待。

夜来投宿犬凶狂,

影蔽月寒初带霜。

三十田埂湿露重,

温汤吃酒笑云堂。

在手头紧的年代,往幺店子赊酒是常有的事情,主人家深谙生活的不易,只要不赖账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赊账。

那时候瓶装酒比较少,村民们打的都是散酒,条件好的家庭就用医院输液的盐水瓶子装酒,普通家庭只能用洗干净的223农药瓶子或乐果瓶子装酒。

父母的农活重,顾不上赶场,于是到幺店子打烧酒成了我雷打不动的工作,印象中我家装酒的神器就是装乐果的农药瓶子。

有一次贪玩,竟然跑到了二十里开外的龙王庙幺店子打酒,主人家见我累得气喘吁吁的,接过瓶子打酒时还不忘给我一支白糖冰糕解渴。在纯朴的农村,有远客上门打烧酒无疑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我一边吃冰糕,一边提着酒瓶往回赶,沒走几步脚下一绊,一瓶子烧酒碎裂成了大块小块的玻璃。

我一下傻了,身无分文,空手回去怎么向父亲交待,心头一急,蹲在地下一动也不敢动。

小伙子,打酒咯!

主人家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拉着我到柜台重新打酒,我很窘,低声的说我不打,我身上没有钱。

主人家笑了,他说没得事,有空了过来打酒,每次打酒优惠一角,打个几次就除账了。

听了主人家的话,我破啼为笑,从此以后父亲喝的烧酒我都亲自到幺店子来打。

一枝红梅烟沒有散尽,二十年光阴在过去和现实中不断的穿梭着,主人家似乎想起了什么,重重的给了我一拳,小伙子都长成青壮年了,差点认不出来了。

一行人都笑了起来,幺店子破败了,人心还是暖暖的。

【作者巫昌友,笔名春天的地铁,四川简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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