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
文 / 璟先生 2016年12月14日 10:06:28 1870

清冷潮湿的雾气像趴在车窗前面的小水滴一样覆盖了三月的每一个早晨,坏掉的雨刮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排在后面的车不耐烦地开始按喇叭,好像发出刺耳的声音就能够驱散挥之不去的雾气一样。

冷小姐才发现自己已经走神,她油门一踩,车流又开始缓慢前进,但是她发现已经忘记自己刚才为什么而走神了,其实前面的路很宽,后面的车开始变道,超车,她的手机开始响。

她看了看屏幕,又随手按了一下,然后熄灭。她才发现自己忘记关闹钟,每隔十分钟,它就会机械式地发出催促的声响。

她才发现,她期望那是你打来的电话。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戒断反应。冷小姐像自己的心理医生那样提醒自己。

只要深呼吸就好了,深呼吸,吸气,然后呼气。冷小姐有一种在车道上停车然后跑步的冲动。

自从三月九号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太阳,插科打诨的新媒体已经开始调侃是不是要贴一张找太阳的寻人启事,只是这天空阴霾,云压得很低,浑浊而粘腻,如果在这样的天气里奔跑久了,喉咙口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

人性横道和绿化带看起来总是湿的,晒着阳台的衣服也是皱巴巴贴着一层清冷的湿气,丢在洗衣机里的衣裤总想找个好天气洗掉,可是寻找这样的日子就变得像广电中心的停车位一样可遇不可求。

真正痛苦的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份感情,而是当你对这份感情上瘾,无法割舍的时候,它忽然就不见了,让你比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痛苦百倍。

那就算了吧。给责编打个电话,请假回家,收拾包裹,把自己的坏心情也一并打包,飞去任何一个没去过的城市,不用去想这些想破碎的玻璃一样的东西,每一次想起,都像是光着脚踩在这些曾经是自己的希望和救赎的玻璃渣上面一样,等来了王子,看到了水晶宫,却眼睁睁看着这片宫殿在自己的世界坍塌,变成废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三亚的海滩上想着这些,身边还多了一个在上海工作的相亲对象。

她遇见他的时候心情很不好,说话间,三五句也搭不上一句,把拿铁咖啡搅得像给婴儿的米糊,抿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她说:“我想去散散心,无论你去不去,我一个人也可以去。”

男生很主动地制定了一系列的出行计划,订了酒店,机票,冷小姐说你弄可以,费用AA,一人一间房间。男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夏日夜晚十点半,落地以后,男生尴尬地发现自己用公司的名义定的酒店优惠只能用在一间房间,折腾了半天,冷小姐说算了我自己到外面找酒店住去。男生说不要吧,还是我去。

冷小姐就丝毫不客气地住了下来。外面的风景,在夜幕下也不知所谓。第二天想去海边,和所有来了又不知道该去哪的游客一样,只是身边跟着一个自以为是的男生。

很多热心招揽的小贩在海滩边吆喝生意,男生见了,急急忙忙拉他就想走。手一扯冷小姐,冷小姐甩开以后,忽然恍神。

冷小姐和青先生也一起去过海边呢。冷小姐喜欢打赤脚,但是金井的海边沙子不像三亚这么幼细,很多贝壳都变成了碎片,走在上面多多少少会有些扎脚,海水还泛着褐色的泡沫。那时候冷小姐的心情很好,因为无论冷小姐说什么,青先生都能回答一堆不着边际的话,让冷小姐好奇青先生哪来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牵着青先生的手走过防波堤的涵洞,外面也是一个小集市,简陋的户外帐篷搭建的各种海鲜小吃,一个面色晦暗的妇女盯着冷小姐说,要不要吃海鲜,又便宜又好。

青先生傻乎乎地跟着冷小姐,冷小姐一声不吭地逃脱各色小贩的包围,轻轻问了青先生一句:“晚上去哪吃?”

而在当下,男生却近乎主动地把冷小姐拉走,并且对涌上来的当地小贩一副厌恶的表情:“不要不要,走开啦。”

冷小姐对那样的大男子主义不以为然,虽然结果都一样,那时候她扯着青先生的胳膊,轻轻在耳边低语:“知道你穷,我们去吃面。”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实。而对于相亲对象,她会挑剔他的家境,长相,社会地位,如此等等,诸如此类,但是对于两个人相处时莫名的情愫,在别的男人身上,怎么也看不到。

靠近市标的面馆开了很久,斜对面还有一家饺子店,冷小姐在认识青先生之前在电视台实习的时候,一个人吃遍了这条街上所有的小餐馆,店铺一年一换,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这家大碗面和饺子馆,装修简陋,门厅宽敞,大碗面挑两三样荤菜,大骨汤里面丢一板面,三分钟就可以起锅,吃起来也素淡便宜。

她和相亲对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装修精美的餐厅,煞有介事地点几道菜,这其中的滋味,自己也不记得太多。

“潜水,要不要潜水?”拉拉扯扯声中,冷小姐被相亲对象挤到一边,淡淡地看着大海的另外一面,在男人忙着应付他人的时候,她走到一个裸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当地男人眼前。

男生看了看她。

“一个人?”

恍惚间一个拐角,就没有了相亲对象的影子,撇过脸的冷小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湛蓝的海面上没有一丝泡沫。

“潜水吧,算你便宜。”男人似笑非笑。

连呼吸都没有了。跃进水面的那一刻,隔绝了和过往的全部联系。那些鱼和珊瑚礁随着阳光折射在水中随意起伏的光影,连身体的负担都被卸下来,轻飘飘没有一点重量。

青先生最终是骗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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