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一下
文 / 鲸十五 2016年09月01日 17:01:18 2001

与一个女孩在咖啡店里约会。

这是我们的初次约会。

大约十五分钟前,我在另一家咖啡店里遇到她。她一个坐在店里喝咖啡,对面的座位空着。于是我走过去,确认无人后坐下。
 
“一个人出来喝咖啡?”我问。

“是的,一个人。”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计划?”

“就是有准备去哪里吗?”

“大约有一个小时的空档没事做,然后跳过这段空档会去哪大致已经确认了。”

“喔。”
 
我没再吭声,等咖啡上桌,喝了一小口。这家咖啡店的咖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喝,我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店内装潢,也是中规中矩。

以此作为休憩之处,未免太寒碜了一些。我一边想着,一边看了眼对面的女孩。她低着头,似乎什么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面前的那只马克杯里的咖啡几乎还是满的。
 
“想喝点不一样的咖啡吗?”我开口问她。

“什么不一样?”她第一次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所谓,以及对周围一切都感到懈怠的样子。

“味道不一样,感受也不一样。好的咖啡让人心情愉快。”

我举起杯子,与空气做了一个“cheer”的动作。她的嘴角轻微地往上抿了抿。

“行啊。”她说。
 
于是我们开始了第一次约会。

另一家咖啡店距离这儿并不远。如果知道确切的地点,步伐的长度又走得恰当,三分钟左右就能到。

我推开门,让她进去先找个惬意的空位置坐,而我则到前台点咖啡。
 
我直接向服务生点了两大杯香草拿铁,加一个浓度,放半糖。

不打算问她想喝什么。

既然是我提出的邀请,喝什么这种问题自然是已经揽在身上了。

回过身,她已经选好了位置。不是想象中靠窗的地方,相反是在一个靠墙的角落,旁边放着一大棵盆栽,挡住了一半视线。
 
我拿着咖啡走过去,坐下,递给她一杯,示意她尝尝。

“的确不错。”她评价。

咖啡豆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做的手法也很相似,这家的环境自然是好了一些,但最重要的还是有个人说好,喝时的心情就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顺带着连味道和感受都开始变得大不一样。

这点我并没有告诉她。
 
喝完几口咖啡后,沉默又重新笼罩回来。

我观察她的神态,还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便决定起一个话题。

“你睡觉打呼噜吗?”

“不打。”

“喔。”

我尝试让自己表情看上去挺沮丧,于是她问:“怎么了?”

“我打,我睡觉时一直都打。从八岁到现在,每天都打。”

她的表情有点惊讶,又有点尴尬。

她像看一个穿裤衩参加晚宴的人一样,在我的脸上扫视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了目光。

接着她说:“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没有吗?”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反问了一句。

“对我来说没有。”
 
咖啡的颜色在马克杯里渐渐变淡。

“你有男朋友吗?”

“有。”

“他会打呼噜吗?”

“睡觉的时候会。”

“喔。”我笑了笑。

“我没被影响过,不会因为这个失眠。”她解释。

“会打呼噜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天生的,一种是后天的。”

“有什么区别吗?”

“同样聒噪吵人,在这一点上完全没有区别。”

“是嘛。”

“但有一点不一样。”

“什么?”

“你知道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吗?”
 
“呼吸暂停?”她终于抬起头,对视着我的眼睛问道。

“是的,真正的呼吸暂停。有时候就一秒,有时候好几十秒。”

“不会死掉吗?”

“我想会的,如果运气不好的话。”

这大概不是一个很适合约会时谈论的话题,但她看上去比刚才更有劲儿的多。
 
“你得了这个病?这个……呼吸暂停的病?”

“我想是的,从八岁开始。”

“但你现在还活着。”

“当然,坐在你眼前的暂时还是一个活人。”我歪了歪嘴角,接着说,“当然,得这个病的人和正常人并没有任何区别,表面上看不出,背地里也看不见,像我说的——你只会以为他睡觉爱打呼噜而已。”

“所以你是个正常人?”

她大概觉得这样问有点好笑,嘴角上扬的幅度比之前高了不少。

“我想应该不是。因为呼吸暂停时,我的意识是清醒的。”

“所以?”

“所以每次呼吸暂停的时候,我顺道数了数暂停的时间。挺有趣的。八岁到现在,暂停的时间刚好24个小时。一天的时间。我比表面上的自己少活了一天的时间。”
 
她带着疑惑的表情望向我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这一天还在,但我的肉体错过它了,我并没有呼吸到它存在的证明。”

“但你的意识抓住它了。”她很肯定的说。

“你说得很对。”

她抓住马克杯的耳朵,往身体里灌进了一大口棕色液体,我喜欢这样喝咖啡的女孩,大口大口,喝酒一样。并不因为喝的是咖啡而改变什么。
 
“那么可以说,你是死过的人吗?”

她的眼里出现了一些好奇心。

“如果一定要这么说,当然可以。但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有肉体和精神同时死亡,才是真正的死亡。那么多的植物人还躺在病床上接受看护,就是这个道理。”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周围突然传来一些嘈杂声。

她看上去想要站起身,却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但她眼睛里的好奇心无疑更加被挑动了。

“不用去看看吗?”她问我。

“不用,没要紧事。”

“真的没关系吗?”她看上去有点不安。

“等会儿我们就会知道。如果重要,会有人开始谈论它的。”
 
于是我们继续坐着一动不动,也不再谈话,只是偶尔喝一口咖啡。

这样的等待就像我的呼吸一样,在半夜里忽然“暂停一下”,就像一个小精灵忽然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在你的眼前光着身子跳舞,你看的清清楚楚,正想要笑的时候,它不见了。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的时间,周围才慢慢平静下来。

从别桌客人那里传来的支言碎语中,我大致拼凑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一个陌生男人在咖啡店外猝死了。
 
“真可怕,不是吗?”女孩的语气里仍旧是化不开的无所谓的态度,好奇的成分比害怕还更多一点。

然而我还是附和道:“是的,真可怕。”

“你有没有想过死亡的事?”

“不瞒你说,每次呼吸暂停的时候,我都在想自己会不会死亡。毕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案例,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死了,何况有时候暂停了几十口气。”

“想的时候会怕吗?”

“刚开始会,后来就不会了。好像死亡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而我跳出了自己的身体,在我的头上看着我自己,思考着自己这一次会不会死亡。那种感觉真奇怪。”

“我还没有经历过呢,所以很难体会到你说的感觉。”女孩抬起头,第三次看着我的眼睛,“但还是从你的话语里多少感受到了一点,无聊的感觉。对待死亡的无聊。就好像坐在一家咖啡店里等着咖啡调好的那个空隙,不长不短,不知道怎么打发。”

这个比喻很好,我在心里给它打上满分。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是吗?”

“就像门外的那个男人一样,突然死了,什么痛苦都感受不到。”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突然就死了。我妈妈死的时候遭受了很多痛苦,她患上了癌症,死之前的求生意志折磨得她内心矛盾,既想活下去,又痛苦得想死。”

“有时候它来得悄无声息,有时候又出其不意。有时候漫长而艰苦,有时候迅速而洒脱。”

像念诗一般,我读出了几句关于死亡的箴言。
 
“我有点困了,想趴一会。你愿意等我一下吗?”

女孩突然问我。她的马克杯里留有一点咖啡残渣。

“你睡吧,要走的时候叫你。”

我看了看表,回答。
 
女孩将半张脸安放在纤细的双臂下面,另外半张被头发遮住一半,最终我只能看见一只闭着的眼睛,一小半眉毛,与一块白皙的脸颊。她睡得很深,又很浅,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我将杯底的咖啡喝尽,回想自己呼吸暂停时的状态。

但越是拼命地想抓住它,越是抓不住。就像死亡一样,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待着你,永远在你意料不到的地方抓住你。
 
我想我受够了那样的状态。自己的生命还是得抓在自己手里为好。

我将胳膊交叉放在桌子上,头枕着其中一支,调整至舒服的位置,同时保持着一只眼睛能够看到那个女孩。

她很安静,像一小时前我初次见到她时那样的安静。

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保持着入睡的姿势,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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