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取暖
文 / 穿小碎花的婆婆 2016年08月14日 15:24:23 983

“我又能怎么办呢。”阿玲说这话的时候感觉浑身疲惫。她看着堆满杂物的拥挤房间,窄小的床,皱巴巴的褪色床单,还有上面干枯的女人。一种腐烂的气息让她透不过气来。“你等着,我会想办法。”她走出去。关上门,把一切丢在后面。

七月末正是最热的时候,只有无孔不入的热空气和粘在身上的汗水。阿玲从一种死的闷热走进另一种活的闷热。她站到树阴下,听着脑袋上的知了刺耳的聒噪声,在晃动的湿热空气中感到眩晕。大地被正午的太阳炙烤得滚烫。热气笼罩的世界在地平线上恍惚地摇晃着,像海市蜃楼般不真切。街上空荡荡,对面杂货铺里一副精进模样的老板也不再守着柜台,只剩他家的狗虚脱似的趴在外面冰柜旁边。

阿玲靠在树上,低头看自己的脚趾,上面红色的指甲油快掉光了,和现在这双不大合脚的红色旧凉鞋意外相配。

这双凉鞋是女人工厂里发下来的工作鞋。阿玲记得,女人那天浑身酒气,瘫倒在沙发里,满脸通红,笑个不停。她问阿玲开不开心, 今天厂里多发了二十块加班费,而且继父和其他女人坐摩托出去玩的时候出车祸死了。然后她扬手扇了阿玲的脸。阿玲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开。女人却破天荒地摸了她的头,意外的慷慨,指着地上的凉鞋说,还是新的,你拿走吧。

这双鞋阿玲从初中穿到高考结束。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阿玲用打工的钱买了新鞋和火车票,决心离开女人,塑料鞋,反复无常和歇斯底里。她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阿玲三年没有回来,也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所以她给指甲涂上鲜红的颜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湿热的暑气让人恍如隔世。有一瞬间她怀疑起一切来。自己为什么会穿着这双鞋,又为什么会站在满是尘土的街上。三个月前她意外接到女人的电话,说自己脊柱压缩性骨折,要她回来照料。一星期前,她背着喊了很久肚子痛的女人去医院,却检查出卵巢癌。没有存款,没有医保,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她只能拒绝住院治疗的要求。可是阿玲无法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她觉得自己在梦里踩空了,猛然栽进一个闷热潮湿的幻境。

如果这是梦,她随时都可以走开。可这不是,她做不到看着女人死在自己面前。阿玲需要钱。赚钱有很多条路,有些也很简单。可是她迈不出脚步,像生根一样站在树下。

“汪…汪…”狗叫声从对面传过来,似乎被空中的热浪削弱,毫不响亮。因为夹满暑湿而沉重。阿玲缓缓抬起眼皮,视线从自己的脚趾上移开,扫过窄窄的沥青路。她看到对面杂货铺台阶下一双套着扁平男式拖鞋的脚,细瘦的小腿,遮到膝盖的宽大短裤,松松垮垮的白色背心,最后是有些意外的一张架着黑框眼镜的稚嫩脸庞。

听到动静的老板从阴凉的里屋走到太阳下,拿本杂志放在额头上挡着阳光,眯着眼睛给男生从冰柜里拿了瓶饮料,接过男生的钱,从下垂的大肚子上系着的挎包里拿出一叠纸币,熟练地用口水湿湿手,抽出几张数了数递过去。

阿玲好像发愣一般,看着男生瘦瘦白白的手和刚刚接过的花花绿绿的钱。男生似乎发觉了注视自己的目光,转身的时候有点害羞地冲阿玲咧了下嘴,好像在笑。可是眼镜在阳光下反光了,阿玲没看到他的眼睛。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阿玲鬼使神差地朝他挥了挥手。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四下望望,不知是不是在叫自己,两脚犹豫了下,然后朝阿玲走来。

“你叫什么?”阿玲朝着一旁的空气抛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嗓音因为太久没开口讲话而有些沙哑,“咳…”她清了下嗓子,然后又低下头,看自己套着红色凉鞋的脚踢了下地上的树枝碎片。

“魏…周南。”男生报了自己的名字,突然像回到了小学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有种就算答对了还是觉得自己表现很蠢的感觉。阿玲的确觉得他蠢,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笑容。

“魏周南…”

“嗯?”

“有表吗?”

“啊?哦…有。”

“现在几点?”

“嗯…1点53。”

阿玲听了,点了点头,又重新低下眼睛,看自己交叉摆放的脚轻轻挑着地上的树枝,扬起一小片尘土。

“嗯……”突然被晾在一边的男生脸上有些尴尬,“你在…等人吗?”

“……”阿玲还是没有抬头,“嗯。”

“那…你等的人还有很久吗?”

“快来了。”

“哦……”男生张了张嘴像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抿了抿嘴唇,“那,我先走了。”

阿玲没有回应,依然翻来覆去踢着脚下的树枝,似乎是多么有趣的游戏以至于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男生走了,整条街又回复了夏日午后死气沉沉的宁静。阿玲长长吐了口气,靠上了背后的树干。 

过了一会。“嗯……那个……”,男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他刚开口,靠在树上发呆的阿玲猛地抬起头来,脸上一闪而过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

阿玲抬头的时候带着自己不愿承认的期待。因为天热,因为难熬,因为害怕,她发觉自己是希望男生回来的,甚至希望他是一个油腔滑调的健谈的人。她希望和男生说话,不停地说下去,从天亮说到天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去做。

男生并不懂那个表情有什么意义,但直觉地感到它比之前的笑和冷脸都真实,莫名觉得这个表情把他们拉近了很多,让他很想讲几句玩笑话。男生舔了舔嘴唇笑了下:“你到底在等谁呢?等待戈多吗?”阿玲没有笑,她还是那样看着他,很冷漠,很平静,很……温柔?

“呃…你等人的话就把这瓶水给你吧……我家还有水,挺近的。我只是复习闷了出来走走…天很热,你先喝吧。”说完,男生以出人意料的果断抓住阿玲的手腕,把汽水瓶横放在她的手心,转身离开。阿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手上的汽水还左右摇晃碰着瓶壁,浮起一层层泡沫。

男生走得很局促,有种失重的感觉,飘飘摇摇的不安,自己真是蠢极了,干什么节外生枝呢?正烦躁着,肩膀却被轻轻地拍了下,心脏猛地收紧。他回头的时候恰好撞上了阿玲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确定自己无法忘记这双眼睛。细碎的光影在眼中闪动,好像在向他诉说无法遮掩的心绪,又好像刀剑碰撞时金属的冷光。眼角中是女性特有的柔和,藏着他不能理解的决绝。

他被这种决绝直视到浑身皮肤都紧绷起来,尴尬地垂下了目光。也就是那垂眼的瞬间,视线扫过了阿玲鼻唇间细密的汗珠,不太整齐的牙齿,饱满的下唇,还有脖颈,肩膀和胸脯流畅的白色线条,和那双眼睛一样,这些点点细节让他心中既定的那个空白“女性”形象充实具化。

“你家里有人吗?”阿玲问。

“没有。”

“可以去坐坐吗?”

男生不知道阿玲的手什么时候挽住了自己,天气突然更加闷热起来,让人透不过气,男生这时候只想大口喝点水,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天太热了,汗水流进他的眼睛,又痒又痛,一片模糊。   

等到男生重新看清眼前世界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卧室杂乱的书桌前。阿玲坐在旁边丢着衣服和夏凉被的床上。

男生在这个老式的工厂家属院里住了18年了。房间里属于夏天的潮湿的淡淡霉味让他安心,桌子上的厚厚的复习资料也让他安心。他低头看着出门时没有合上的书,上面的数学公式陌生极了。

“魏周南?”阿玲喊他,又像自言自语。

男生转过身,头低低垂着,好像无力抬起。他看到那双白皙瘦长涂着指甲油的脚踩在地上,脚腕上挂着那件上一分钟挂在她肩膀上的白色棉质吊带裙。这时他是不敢抬头了,压抑着呼吸,眼睛很酸,目光好像粘在了地上。阿玲轻轻曲起一边膝盖让内裤缓缓由小腿滑落,接着从掉落的衣物中抬起脚,跨出那个白色小圈向他走来,侧坐到他的腿上,取下了他的眼镜。

男生的世界瞬间模糊,嗅觉与触觉却突然异常敏感。他嗅到那个带着甜甜洗发水味道和咸咸汗水气息的温热躯体在缓缓靠近,两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搭在脑后的双手无意间碰到了他的发丝,让他猛地颤抖,挺起背的时候隔着粘了汗的宽大背心碰到了她隆起的软软的乳房。一个凉凉的吻印上他干渴的嘴唇,湿润的唇舌全是柠檬汽水酸酸甜甜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五彩斑斓……

天花板上,吊扇哗哗地转着,风吹干了身上的汗。碰倒的汽水瓶静静躺在地板中央,柠檬酸味弥漫在屋中。两人从紧密的状态中分离一会了,默默无言的躺着。

“魏周南。”

“嗯?”

阿玲看着男生。他薄薄的嘴唇和密密的睫毛还在轻轻颤抖。头发柔软,皮肤很白,身上粉红的薄雾还未褪尽。阿玲坐起来,弯腰俯在他的身上,心中升起报复的快感。我在玷污他,她想着。如果一定要堕落,那这也算最完美的开头,因为眼前这个人是纯洁的。她产生了一种邪恶的感觉,突然狠狠朝那颤抖的嘴唇吻上去。和开始的第一个吻不同,这个吻粗暴又充满情欲的味道。

魏周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而呆住了,睁着眼睛直直看着阿玲。她好像变得不同,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透出狰狞。可是狰狞很快消散了,眼泪随之滚落,魏周南慌忙伸手为她擦去。“对不起。”他脱口而出,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

阿玲为自己不受控制的眼泪感到惊恐,她从来没打算在这个人面前哭。快速转身下床,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心烦意乱,急于离开。她从男生宽大短裤的口袋里掏出杂货铺老板找给他的花花绿绿的97块零钱,朝他晃了晃,便转头要走。

“等一下!”一直愣在旁边的魏周南突然喊住了她。

“谢谢……我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阿玲停下来,回头望向魏周南。

魏周南一时语塞,向一旁低下了头。他想说很多,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缓缓站起来,拉着阿玲的手腕走到书桌旁边。

“这个……”,魏周南指着桌子上一个塑料瓶子,“百草枯。昨天买的……味道不好,想配着饮料来喝,所以刚刚出门去。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今天会把它喝了……”

“你多大了。”阿玲打断了他。

“十八。”

“所以你能遇到什么非死不可的事情?”阿玲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魏周南,发出低沉的笑声。

魏周南好像被噎到了,脸红了一下。和别人谈论自己未成功的死亡好像很可笑。中午的时候他还异常坚定地求死,可是现在却做不到了。到底有什么非死不可的事情呢?他仔细地回忆。
 

三岁的时候工厂裁员,父母下岗后去外地打工。从那以后他便跟着独居的姥姥生活,见到父母的机会屈指可数。

五岁时姥姥告诉他,他有了一个弟弟。那天他开心得睡不着。一老一少的生活太单调了。姥姥说,南南啊,你再不去睡觉的话弟弟就不来陪你了;南南啊,你不好好吃饭的话弟弟也不来陪你了……

可是他第一次见到弟弟,是在几年后姥姥的葬礼上,那个和他像极了的孩子跟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因为不方便,因为没有精力,因为转学籍太麻烦,父母没有带他走。

他内向又怯懦,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为了老师敷衍的夸奖,他可以永远装出温顺驯服的样子,图得一个“好学生”的名称。他答应班里面几乎所有人的要求,不过为了能交上一个朋友。他像一台机器那样埋头于学习,只希望能考到父母所在的城市。有些晚上,他极度厌恶自己,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最可笑的是无论他再怎么放低自尊,仍旧一无所有。

前段时间高考成绩公布,他选择复读。可是妈妈打来一个客气又带着歉意的电话:“周南,你就在老家那边选一个普通的学校好吧?想考到大城市很难的。更何况……你来了家里地方也不够,妈妈实在也没办法。你弟弟也大了,总不能挤一间房……”

那天他突然也不想复读了。学习有个什么意思?没意思。生活真是无聊透了……

女人躺在床上,摊开的四肢一动不动,腹部的疼痛却让她异常清醒。阿玲出去的时候,她听着关门的声音冷笑。不过二十出头的人,装什么愁苦呢,躺在床上等死的人又不是她。她懂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多年的放纵和悲哀在肉身上留下耻辱的痕迹。生活赠予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写在表面,无法隐藏。在阿玲那样的年纪,她也曾经像刚采摘的水果那样鲜嫩饱满,带着青春的光泽。可是现在,躺在床上的女人,分明是一颗干枯皱缩,布满沟壑的果核。

女人在她二十岁那天就已经衰老了。那天她推开出租屋的门,屋子里一片狼藉。水泥地板上遍布着烟蒂,碎玻璃和她鲜艳的廉价衣裙。男人没有留下任何信号,可是她推开屋门的一瞬间就知道他走了。和他私奔的时候,女人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这一天。因为男人就像毒品一样令人兴奋又不可控制,潜伏着引人毁灭的暴虐。她赌上自己的一切去追随他,带着少女的天真,幻想用“魅力”令他安顿。她透支自己所有的激情去爱他,把自己当作献祭的牺牲,精心装盘供他享用。甚至在他轻描淡写地说:“别指望我养你,如果非要在一起,那你就出去卖,赚钱来养我吧。”的时候,她都觉得充满一种危险的魅力。

然而他最终还是走了。女人跌坐在门槛上,她被抽空了感情的心,好像缺钙的骨骼,布满疏松的孔,轻轻一碰就哗啦啦坍塌,留下细细的粉尘。那一刻她由内而外地衰老了,可是腹中另一颗心脏强有力地跳动带来满是嘲讽的生命力。

堕落的路很好走,她觉得自己被泥石流裹挟着向前奔去。最后还是如男人所言,用身体赚钱来养活身体,毫无意义的延长着生命。多少次流产的期望都落空,阿玲成了她失败人生的铁证。而在阿玲继父说要娶她的时候,她也曾经幻想过重新开始,可新生活不过给了她一份临时的工厂工作,一段乌烟瘴气的婚姻。深刻的部分倒是新生活所传授的酗酒的力量。

女人在床上勉强地撑起身子,她的骨折还没有痊愈。看着破旧的房间,败坏的身体,她莫名地想笑。她早已失去了在生活的洪流中挣扎的心情,完全像个旁观者,饶有兴味的看着枯叶一般的自己,究竟会飘零到怎样的境地。可是阿玲呢?她这么多年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母亲,而阿玲是他的骨肉。很多时候她宿醉醒来,躺在各种陌生的地方,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她们活像陌生人,甚至是仇敌。互相厌恶,互相折磨,并以此度日。

可是刚刚阿玲出门的时候,她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自己。那张脸上愚蠢的绝望和她曾经一模一样。年轻时候的人总夸张地以为自己遇上了绝世难关,人生绝路。带着些表演的成分去自我作践,然后看着伤痕自哀自怜。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堕落在最初总是带着报复和反抗的意味,可是后面就会变成让人无力脱身的泥潭。

女人死去多年的心好像重新灌注了血液,在胸腔中跳动起来。她忍着疼痛,翻身下床,一点一点向椅子挪去。

魏周南靠坐在桌边,迎着阿玲的目光,说着从未启齿的心事。语气淡漠事不关己。其实没什么,越是说下去,越是觉得乏味,毫不足道。“其实说到底也没什么……可能有些孤独吧。我的存在好像没什么意义。”

其实他的孤独那么明显地写在脸上,早就被人一眼看到。阿玲看着他,突然很难过,不知如何作答。

气质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会被相似的人敏锐地捕捉到,像第六感一般难以言说。所以一些看似巧合的事情,其实也总是命中注定。阿玲产生了这样一种怪念头,男生和她灵魂的成分很相似,都是淡蓝色的,有海水又咸又苦的味道。

“你还想喝它吗?”她终于打破了沉默。

“不想了。”魏周南冲她笑了笑。

“那你不要反悔。”阿玲直视着男生的目光,“如果真反悔了,想喝的时候叫上我。”

魏周南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沉默了半晌。

“不会有那一天的。”

“我开玩笑啊。”

他看着阿玲,后背冰凉前额却发热。想说些什么,可是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能不能说。耳朵通红,最后还是没能出口。他干脆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床头的木板,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报纸包裹得四四方方的方块。

“这是这是我几年攒的和这个月我爸妈寄过来的所有生活费,两万多。你拿走好吗?”

阿玲楞在椅子上,整个人好像被抽了真空。

魏周南朝她走过来,在椅子旁边蹲下,把钱塞进她的手里。阿玲恍惚间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夏日无人的街道,蝉鸣和树阴席卷而来,冰凉的汽水瓶落在手里,打湿掌心。

“我觉得你需要它……就算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你拿走吧。”

阿玲觉得自己嗓子里有一个硬块,她努力吞咽了一下,却毫无作用。她等待那个硬块化开,否则怕自己的声音一出嗓子就会变调。

“可是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你可以告诉我。”魏周南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对啊,你叫什么?”

“阿玲。”

她紧咬着下唇,停顿了好久。“没有别的要问的吗?”

“如果你想告诉我的话,我一直有空。”

阿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男生的屋子。难以停止的眼泪弄花了她的世界,让她缺少氧气。她走在街上大口大口的呼吸,任由眼泪留下来。手里的塑料袋一摇一晃,里面有钱,还有刚买的菜和药。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女孩,想要蹲在地上放声哭泣。回家,她要回家。不管以后怎样,现在她可以回家了。她加快了脚步,像个疯子一样,满脸泪水又满脸笑容。

她走进家属院的大门,朝自家楼栋走去。远处人声嘈杂,她沉浸于自己的情绪毫不在意。拐过弯去的时候,却看到前面乌压压一群人。见她走来,人群中的几个向她指指点点,冲着旁边穿警服的人说着什么。阿玲这时才感到奇怪,想起门口停着的警车。

两个警察装扮的人朝她走过来。阿玲楞住了,莫名其妙地呆在原地,不由自主地把手里的口袋移到身后。“你好。”警察向她敬礼。阿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面的人群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她感觉好像没有穿衣服一样。年纪大些的警察眼神示意年轻一些的站到阿玲旁边,轻轻扶着她的肩,“您别紧张,我们想问一下,十三号楼六楼西户的王珍是您的家属吗?”

阿玲一下子僵住了,“我妈妈。”

她感到扶着她肩膀的手更用力了。

“您母亲今天下午三点从六楼坠下,当场死亡。因为房间门是锁着的,也没有其他人进入的痕迹,基本可以判定属于自杀。”

“这是我们在您母亲手里找到的。”警察递给她一张纸条。

“可以跟我们去做一下笔录吗”

阿玲像个木偶一样,这个下午太像一场梦了。她瞬间怀疑其一切来,几乎要发笑。一个“好”字脱口而出。肉体开始脱离精神自主行动。整个人正像梦游一般。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阿玲的身子像浸透水的棉花,沉重酸软。大脑却恰好相反的一片空白。警察不过问了一些生活的问题,得知女人病情之后自杀似乎更加顺理成章。她始终机械地作答,却始终怀疑是警察搞错了人,白白逮着她瞎问了这么长时间。

她拖着脚步走在街上,昏黄的路灯下,飞蛾没头没脑地相撞,坠落。她看着黑暗处走动的人影,突然害怕起来。如果这是真的呢?还要回去吗,回去看女人在地上爬行的痕迹,看窗台边的椅子,想象女人爬上去的样子吗。她浑身冷得发抖,也许这个世界是有神灵的。她不是没有想过女人死掉。女人死了,她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了。现在回学校,还赶得上毕业论文。一定是她这样的念头被神知道了,一切都成了真。

可是她不是真的想让女人死啊。阿玲憎恨起神明的鲁莽,她怎么会想女人死呢。女人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她就真正是孤身一人了。可笑的是,即使是现在,阿玲也只能回忆起一次女人的温情脉脉。

阿玲最终还是走到了十三号楼的楼下。地上痕迹已经被人洗过了。她一阵反胃,快速向楼上跑去。她一口气跑到六楼,汗流浃背,却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门槛上,顿时汗毛直立。

“阿玲!”魏周南的声音传来,听着有些疲惫。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晚饭的时候我听说有人……呃,怕你出什么事,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听说了你妈妈的事……”

后面说了些什么阿玲一句也听不到了。浑身松弛下来,滑落下去,靠在魏周南的身上。静静呆着,放空自己,听着男生的声音轻而温柔。楼道里暗暗的。晚风从窗口刮进来,夜里已经变得清凉许多。外面是晴朗的暗紫色的星空。

良久,她感到魏周南俯身向前抱住了自己“……阿玲,不管怎样,你要好好活下去。”

阿玲猛地恢复了知觉,身体和情绪重新苏醒,酸甜苦辣翻滚着涌来。她想起手上的纸条,上面的字哆哆嗦嗦。

“好好活下去——妈妈。”

“嗯。”阿玲握紧了魏周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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