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死去的夏天
文 / 鲸书 2016年07月28日 9:02:09 837

1、

很多年前的夏天,我在家乡云河的桥上等到晚10点,等的人才来,杨溪,那个中学坚持给我写了两年情书,中考前的夏初,每天都在我课桌上放栀子花,3天前还当众给我告白的男生,此刻却表情冷淡。夜深了,风有点凉,我们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他就要走,次日就去南方,母亲所在的工厂过暑假。

此后杨溪再不与我联系。当时的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河水静默无声,我盯着水面发了会儿呆,也回家了。

次日黄昏,肖湘却突然来找我,神色庄重,扔给我一叠信封,说是要与我摊牌。我莫名其妙地拆开,一大叠粉色浮夸的大头贴,全是他俩的合影,拥抱,亲吻,咬对方的嘴唇。杨溪清秀,眉眼都淡淡的,牙却又大又白,总让我想到抱着大榛子的松鼠。肖湘也是个俊美的男生,温柔善良,不少女生示好。

我不太敢想发生了什么,努力说服自己同性恋并不可怕,得镇定下来。肖湘却已痛哭不止,说他怀孕了,他不是同性恋,而是双性人——同时具备两类性征,此事连他父母都不知晓。

现在他有了杨溪的孩子。因为器官不健全,他怀孕很可能致死,但他决意把孩子生下来。

高调追我两年的男生其实算是同性恋,跟双性人做过,要当爸爸了;我的男闺蜜其实是女生,怀孕了,他们一起瞒了我两年,我视为好友的人,他快死了……是真正的死。

我呆坐着,断电般没有任何反应,愣了很久,才开始啜泣,继而大哭,哭完抱住肖湘,「我们凑钱也治好你,你喜欢他你们就在一起,无论怎样,你不许死。」

太狗血了对吗?以至于太多年过去了,我没有给任何人讲过这些——称它「故事」、「往事」,都太轻佻了,况且,谁会信呢?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和讲诉它们。

2、

清远、佛山、顺德,樟木头……我自幼就非常熟悉这些广东地名,因太多长辈在那谋生,能吃苦爱抢活儿,抱团斗狠,成为当地人讨厌的「四川帮」,他们常假称是重庆的,以免房东嫌弃租不到房子。杨溪的母亲也在那,她混得好些,管着一座工厂,以10多年从未回乡为代价。

杨溪曾每周末给我打几个小时电话,周日晚再塞一封长信给我。中考之后,我们都闲得发慌,他却再未与我联系。
肖湘却常来找我们玩,说孕吐难受,又说给孩子起了好些名字,自然都姓杨,兴致挺好,让我们帮着选。「杨一心,杨一意,如果是双胞胎就叫这个要得不?」他抚着肚子问我们。又说起第一次来例假,好多血,打湿板凳,恐惧,恶心,以为自己是个怪物,想自杀,还好被姑姑救了。

又说起与杨溪相恋,同住一个寝室,夜里躲在被窝里接吻,其他住校的男生早就知道,只是并不拆穿。还好有了杨溪,不然他早就想死了。我不敢生气,怕自己显得太小气,也跟着说,真好。

「怀孕」、「双性人」、「死亡」……每个词都是一枚大炸弹,把我们炸得一愣一愣,只敢肃然起敬。我们这群同学都自幼认识,大炸弹炸完,震惊过了劲,非常心疼,担心他死,就约定好坚决不能告诉家长,大家一起瞒着,一切想办法。

肖湘来时,还给他准备酸梅。一次他边吃边问我们,「记得中考前我总让你给我带李子吗?那时我就有了,哈哈。」

我刚学会上网,不会翻墙查文献,连知网也不会用,就整日泡在镇上唯一一家网吧,百度「双性人」有关的一切知识,查到的确有双性人怀孕的先例,还成功生产。暗暗替他松了口气——至少不会死了。

晚上与女同学散步,与她分享这个好消息,她也高兴,说太好了,肖湘说他最近生理期,总是大出血,害我老帮他买卫生巾。
我们当时都不过十四、五岁,生物教到那一章,老师就让我们自己看书,几乎没任何生理常识。但孕期不会来例假,我还是知道的,就觉得奇怪,讲给她,她留了心,几天后一大早就来狠狠敲我家的门,我还睡着,她一脸愤恨,「我们都被那个大傻逼骗了,操他妈的。」

她去问自己生过小孩的姐姐,被笑着教育了一番。又去找肖湘的姑姑套话,说肖湘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您真不容易,他姑姑一脸茫然,再聊下去,仍一无所知,终于确信被骗了。

她气冲冲跑去找肖湘对质,他逼急了只是哭,说我们不相信他,反问难道要我脱了裤子给你们证明吗?
两人吵崩了。

3、

另一位男同学小川有一天却突然来找我。他家有二层大楼房,父母都在广东,爷爷管不了他。他人讲义气,家就成了全班男生的大本营。周日一起抽烟、喝酒、打牌看黄片,带女朋友来过夜都再方便不过。同学跟家人吵了架,也都去他那睡。

班聚也在他家,我们到时,满地烟蒂、啤酒瓶,床头还塞着避孕套。男生们挺不好意思,抢着扫地。一人出点钱,买点酒肉,男女生们一起切菜做饭,油烟浮动,辣椒的香,小小大人们,有未婚夫妻般的暧昧感。

除了极个别的人,全校绝大部分同学都算「留守儿童」。大学后我看到「保护留守儿童」的海报只想冷笑:这帮同情心泛滥的家伙根本不了解「留守儿童」到底是怎样的,他们未必是穷到烤红薯当饭吃。交笔友、认哥哥妹妹,打群架,不为什么,太正常了,找点乐子,零花钱多到能给全班每个人充QQ黄钻,心里巨大的空洞却怎么都填不满。

小川抽完好几支烟,云山雾罩地扯了一大堆,才说,「别太信肖湘的,他藏了太多事了。」川吞吞吐吐地讲,一天夜里在他家,他半夜被响动声惊醒,抬眼见肖湘与班里另一位男生接吻。见他醒了,两人都挺慌的。「我哪见过这种?妈哟,简直神经病,我马上就喊他们滚。」两人立刻要滚,他又不忍心了,说算逑了,等天亮再说,气鼓鼓的,倒头就睡。

川是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用现在的话说,愣愣的死直男。

他随后暗自打听,才知道肖湘还跟班里好些男生睡过,大部分互相之间并不知情,小部分互相知道也并不明说,杨溪只是其中一个。
「可是他现在怀孕了,那孩子是谁的?……」我震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锤子,这你也信?!你脑子进水了吗?你们都傻了?!!」川笑得有点可怕了,「他再装疯,看我怎么弄死他。」

「妈买批,居然都在我床上乱搞,我日他们的妈。」他抽完烟就走了,叮嘱我别再掺和。

4、

夏天终于快结束了,我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仍朝气蓬勃,带着毛茸茸的天真,在饭桌上装可爱把长辈们哄得大笑,甚至开始自学高中的课程。可我度过了14年以来最阴郁的一个夏天,每日6点就起床跑步,拼命想想出个所以然来。我很快学会了抽烟,跟镇上最烂又最好看的女生鬼混。那些女生教我抽烟怎么过肺,第一次学会时,我一口气抽了一包,站起来时头重脚轻,几乎跌倒,才知道尼古丁中毒比醉酒还恶心。

夜里我们去堵省道,超载的大卡车只有那时才敢上路,我们躲在路边,等车开近,猛地跳到路中间,吓得司机急刹车,等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又一起跑远。比谁胆子大,离车最近的人赢。而我总赢。

如果不识相的司机敢跳下车骂人,又恰好是外地车牌,他就会被男生们冲上去打哭。一次他们把一胖司机打得爬不起来,我看不下去了,转过身去,见大卡车的远光灯仍亮着,刺破山谷的夜雾,直直打在不远处的大湖之上,银河和万千星云倒映在水面,壮美璀璨,太美,我有点想哭,不明白自己为何此刻在这里。

快开学了,杨溪从南方回来,直接住到了肖湘家。肖湘很高兴,邀请所有同学去他家吃饭。

我心里忙乱,几件事我都没跟人讲过,不想被同学看出来,就强撑着去。他俩都在厨房忙,杨溪当众对他很宠爱,大家瞎起哄,他俩就应了,接了吻。所有人都笑,我也跟着鼓掌,不敢迟一点。背过人时,肖湘从后面搂住杨溪的腰,杨溪立刻弹开。

假装无事太难受了,我就去肖湘书房坐一会。一进门就惊到了——满墙全是我的照片。毕业时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想要的去老板那洗,肖湘居然把我的照片全洗出来了,贴在墙上,每一张都涂花了脸、剪去了手脚,戳得星星点点。

做记者后,我采访过一夜成名票房过10亿的导演,导演说到他的拷贝差点被后期公司毁了的那天,还采访过蒙冤受屈的受害者,他说到案件初审判决那天——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说,我当时就一个反应,「我立刻蹲下,吐了。」

他们的话,也让我想到多年前的自己,我当时也立刻蹲下,吐了。

吐完,下楼,径直走向杨溪,盯着他问,「为什么?」

他见我来了,下意识地往后躲,「为什么?」他有点惊讶地确认了一下,然后突然自轻自贱似的笑了,「因为我想睡他,因为我想日他啊……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中考前给我告白之后,我们第一次讲话。

肖湘见了,又哭着跪下,扇自己的耳光,说他要自杀,求我照顾好杨溪,都是他的错。杨溪不再说话,眼里发狠,几乎要砸东西。同学们都来劝,七嘴八舌地拉架 。

太累了,发生了太多让我费解又疲惫的事,我不想陪着演下去了。

我走了。

5

再后来,再后来的事情我可以讲其中一部分:我升到高中,读理科,与读文科的他们再无交集。他俩同睡一个床,省重点比我们初中严格,两人都被处分。他俩总吵架,互扇耳光,终于分手。

肖湘写了本小说,在同学中流传很广,叫《滴血红莲》,红莲指他自己,而我在里面是个可怕的心机婊,导致了他爱情破灭……我从同学口中断断续续听说,也不再与他们来往。

再然后,肖湘喜欢上一个美术生,在画室给他告白,要亲他。那男生吓坏了,把他打伤了,还告诉了老师,轰动一时。

而杨溪,学业一落千丈,应激反应似的疯狂追女生,很舍得花钱,只追那种不大好看又沉默的女生,追到手就把人睡了甩了。

肖湘当然没生出一个小孩,他很久之后才承认,他不是双性人,甚至都不算同性恋——后来他又交了女朋友。他只是非常非常需要人来爱他。所以他愿意在中考前半年,就托我们走读生给他买酸李子,与女生一起买卫生巾,来草灰蛇线地步这个局。所以他会在小川家聚会时,他会给杨溪灌酒,与他温存,又以自杀要挟,让软弱的杨溪与他在一起。而其他男生,他们太饥渴了哈哈,我都送上了门能不要吗?

——这是多年之后,肖湘在同学聚会上喝多了讲给我听的。「对不起喔,我只是太嫉妒了,你得原谅我。」他撒娇似的又一次举起了酒杯。

我也又一次把酒斟满,假装中考后所有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假装杨溪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废人、前途尽毁,假装我不曾为这些烂事费解痛悔多年,我举起了酒杯,与他一饮而尽。

第一次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见少年时的张震走路低头弓腰,背影孤独,那种熟悉的孤独,一瞬间差点把我呛出泪。
我想起中学班里那群平日嘻哈打闹的男生,父母全在南方打工,完全不理解彼此,小镇、父母的学历、低于16岁的年龄……如同海浪,让他们置身孤岛,把所有漂亮的诱惑隔绝开来。

他们夜不归宿,在同学家抽烟打牌看黄片,看对方自慰,甚至发生关系,也是因为类似的孤独吗?他们窗外,没有台北眷村的阴云——那至少有与宏大时代关联的哀戚诗意,而是一整面墙的猪饲料广告,我甚至数过,那只母猪有16 个奶头,每个奶头都大得要炸开。再远一点的山上,是人造风景区,有一座全世界最高的佛像——属于某个我不能说的神,这个故事里每个人都匿了名,我不能让这座佛像让他们有暴露的风险,既然他们今日的恋人、妻子,家人,对此毫不知情,既然我们多少次春节聚会,一起抽烟喝酒打麻将,都对此绝口不提。

而昔年那群十五六岁的男孩,沉默的学生,被同情的留守儿童,就在山下,在这座庄严神像的注视下,日夜寻欢作乐。
5年后,我再见到杨溪,是春节,在同学的生日宴上,所有人都喝多了。他当时尚未结婚生子,抱着我就落下泪来,说这么多年只爱过我一个人。我等他哭完,抹起他右手衣袖,笑着问他,「那这是谁的名字?」——他初一时曾喜欢过一个女生,就把她的名字用刀刻在手臂上,留下终身疤痕。

那时我坐他后桌,见他整日阴郁,就常逗他玩。他后来就开始给我写信了。抱歉,太了解,以至于可以轻易地拆穿。但这也是我最后的安慰吧,你看,生活是连绵不绝的,你很快也会有在QQ空间晒娃的幸福。

而我始终没有告诉过杨溪,那晚我等在河边,只是想告诉他,我也喜欢你。

没有大人的看守和引导,似懂非懂的年龄可以做出很多出格的事情。

就像婴儿一样,什么东西都往嘴里送,以自身探索的方式来了解这个世界。

就像作者所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做着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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