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时光中走了
文 / 周冲 2016年07月17日 10:10:54 842

 1

那是辽田村1987年的早秋,和任何一年的早秋一样,它懒散又丰腴。微风拂动,谷粒丰实,白色的飞鸟一行一行地掠过长天。不知道是不是和我出生于七月有关,每当节气进入立秋,我就很兴奋,仿佛一年刚刚开始,一切未知陆续开放。

母亲说,你4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要懂礼貌,要听老师的话,不要骂人,不要打架,知道不?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站在我身后,用一把缺口的篦子帮我篦虱子,遇上打结的时候,使蛮扯下去。我喊叫着,要挣脱。她说,不干净,老师会嫌弃你的。

我不想被老师嫌弃,于是咬着牙,就义般忍了下去。

一篦下来,她满足地叹息一声,将捕获物捉到桌子上,一只接一只摁死,吡噗,吡噗,吡噗……此起彼伏的吡噗声和着外面的狗吠和牛嚎,成了我求学生涯的第一道序曲。

父亲端出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对我说,来,快吃。又说,吃了面条和双蛋,就能考面条一样多的100。

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吃独食,奢侈得让人泛慌。我说:阿爸阿妈,你们不吃吗?

他们不吃,只看着,看着我啜完面条,又将面汤一饮而尽,然后挎上新书包。书包是母亲纳的,中间镶着碎布拼成的米字格,装着铅笔、作业书和崭新的书。

母亲说,好了,上学去吧!朝我的屁股抽了一巴掌,然后我屁颠颠地窜了出去,像只欢乐的小马驹,向村庄东头的小学堂撒蹄儿奔跑。

  2

那是座落于村庄深处的学堂,叫辽田完小,有红砖砌成的围墙,围墙外是三株高大的苦楝树,每到春天,秃树丫杈便撑开一朵朵绿色浓荫。教学楼是一个7字形的两层瓦房,二楼铺的是木地板,许多地方腐朽不堪了,每有人在楼上跺一下脚,楼下的教室便落下烟尘。教学楼对面是一排平房,建在一沿高高的水泥台阶上,是教师的宿舍——这是禁区,平时我们都不敢靠近。

一年级教室在一楼,里面排着七八条东摇西摆的长桌,桌面坑坑洼洼,刻着用力又笨拙的字句,比如,“XXX和XXX是好朋友”。坐的是长杌,也不稳,有时上课上得好好的,一排人忽然翻了下去,很壮观的一阵辟里扑鲁。

墙壁处处是斑点,黑板缺边少角,上头贴着八个褪了色的菱形红字,有两个失了踪,只剩下:好好学 ,天天 上。

虽然破败,但之于我们,它还是自有神威。大家端庄地坐着,把课本和铅笔掏出来,方方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双臂交叠,挺直腰板,等待老师的出现。

当嗯嗯,当嗯嗯,跟着铁锤敲击铁块的声音进来的,是一个女老师,姓汪,已经很老了,(然而也或许是因为我太小,觉得任何大人都是老人),是个矮而胖的女人,有一口暴牙,说话说干了嘴的时候,会有白沫子从嘴角溢出和喷出。

但她的发音好,教我们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

我爱祖国,我爱人民,我爱中国共产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念完这几句,再教我们习拼音。a ,张开嘴巴a a a;o,圆圆嘴巴o o o;e,扁扁嘴巴e e e。

  3

再后来,学了《春晓》、《悯农》,学了加减乘除,画画和唱歌,也听了雷锋和孔融的故事。

有一年过中秋,家里买了一斤肉,算作打牙祭。

我只喝了汤,把肉挑出来,夹到父母碗里。他们受了感动似的,说,你懂事了。我说,老师说,我们要向孔融学习。

但真相是我嫌肉腻,无法下口。所谓道德高尚,大抵就是这样。

学校的生活渐渐褪去最初的新鲜感,其乏味的一面露出来。我们经常整个上午习算术,整个下午习语文,大多数乐子,都要自己捕捉和制造。学校后面有一座坟山,丛林中到处是耸起的土堆,安着石碑,石碑前有残烛和纸钱。这是鬼故事的发源地,但我们年少轻狂,是不怕的,经常结伴去采桅子花,去树底下躺着,剥瓜子,说悄悄话。犹记得桅子花很甜,瓜子很香。

班里每个女生都有个空墨水瓶,装些水,用来插花。春天的时候是映山花,夏天是月季或蔷薇,入秋就插桂花,冬天则是腊梅,一年四季花团锦簇。男生为了表达男子汉的优越,嫌弃似地,说,老插些死花,没出息。

泼皮些的女生反击,你们一身臭汗,脏死了。

他们去逮鸟窝,在坟窝里钻来钻去,有几个长了癞壳,灰白的粒块,结在头发间。我们说,是鸟屎掉下来了。

  4

学堂位于赣西北山区,正规院校的老师呆不住,往往这学年教完,下学年就调到了更大的地方。

二年级的时候,汪老师走了,接着教我们的是一个中年女教师,姓阮,听说初中尚未毕业,道德品质也不大好。每天早上或黄昏,她从我家门前经过,必会在地箕里晾晒着的农作物中抓一把揣进兜。晒花生时,揣一把花生,晒薯条时,揣一把薯条。

至今仍记得她错误百出的发音,她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念成了鹅鹅鹅,曲项向天锅。现在说起来,有一种虚构般的好笑。可惜当时觉得她的一切,都是一种无法逃脱的阴霾。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有一回我没有背完《狐假虎威》,被留了堂,和三两个孩子一起,在教室里吟吟哦哦,苦捱着时光。

在茂密的森林里,有只老虎正在寻找食物。一只狐狸从老虎身边窜过。老虎扑过去,把狐狸逮住了。
狡猾的狐狸眼珠子骨碌一转,扯着嗓子对老虎说:“你敢吃我?”
“为什么不敢?”老虎一愣。
“老天爷派我来管你们百兽,你吃了我,就是违抗了老天爷的命令。我看你有多大的胆子!”
老虎被蒙住了,松开了爪子。
狐狸摇了摇尾巴,说:“我带你到百兽面前走一趟,让你看看我的威风。”
狐狸和老虎,一前一后,朝森林走去。狐狸神气活现,摇头摆尾;老虎半信半疑,东张西望。
森林里的野猪啦,小鹿啦,黄羊啦,兔子啦,看见狐狸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跟往常很不一样,都很纳闷。再往狐狸身后一看,呀,一只大老虎!大大小小的野兽吓得撒腿就跑。
凶恶的老虎受骗了。狡猾的狐狸是借着老虎的威风把百兽吓跑的。

暮色一点点地吞没了村庄,四野万籁俱寂。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连看门的林兰嫂都不见了。我们趴在桌子上,时断时续地念着课文。阮老师已经回家了。阿荣说,我们也走吧。我不敢动,直到母亲担心,来学校找到我。

第二天清早,阮老师当着全班人的面,扇了我几耳光,又用竹条抽了十下手心。中指大的竹条四分五裂,血迹子一道道沁出来,鼻腔里也一阵腥热。她停了手,让我去井台清理,又叫同学去后山摘了几根刺梢,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后来伤口化了脓,去郎中那打针。母亲心疼我,也心疼钱,一肚子怨言,看见阮老师经过,总要横一下眼睛,又不敢说什么,怕她对我不好。

成绩从那时开始,慢慢降了下来,先前是前五,后来是前十,再后来,到了班级中下。上学成了人生惊悚事件之一。尤其是语文课,浑身紧张,不敢抬头,只知盯着课本。阮老师以为我不听讲,又加以斥骂或体罚。她的嫌弃无形中鼓励了一些调皮鬼,一下课,他们复述阮老师的话,掀掉我的作业本和书,把我推倒在地,然后呕呕笑着跑开。

整个二年级,一直都有种恐惧和盼望——恐惧她凶猛的脸和捉摸不定的伤害,盼望着能早一点换老师。

三年级终于来了,如愿换了一个代课老师,女的,个子奇矮,现在想来她是一个内外都没什么光彩的人,可因为年轻,我和其他同学一样,对她有种天然的亲近欲,默默地热爱着她。

有一回她在黑板上板书,同桌的男生凑过来对我说:“你结婚了!”说完,迅速缩了回去,叠着双手装作用心听讲。

那时我们蒙昧未开,结婚对于我们而言,像脏话一样,代表着龌龊和耻辱。我忍无可忍,一改平日的懦弱,鼓起勇气站起来,说:“老师,他说我结婚了!”

年轻女教师没见过这种场面,以为我哗众取宠,板着脸大喝一声:坐下!

那一节课什么也没有听,只记得窗外的竹林里,知了叫得很烦,像是没完没了的发牢骚。

  5

三年级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男孩,长得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说过什么话,都忘了。只记得有一回科学课,每个人都要展示自己的小发明。大家拿出来的,都是些不成器的破烂儿。他的是一只白色的电动小帆船,做工很精致,一拧马达,能在水盆中突突突地走,让我们都很吃惊。

后来的每一天放学,我都走得很晚,站在生着红锈的窗栏边,看着他的背影,从我的视野里、从渐渐静寂下来的校园中慢慢离开。

我曾经想和他一起走,也想把摘到的山莓中最好的几颗,送给他。

山莓还没有送出去,他就离开了。像一道闪电,倏忽而来,倏忽而走。短暂又灿烂。我一直想记起他的名字,或者相关的细节。都是徒劳。和所有旧人旧事一样,沉入时光之海,再也打捞不着。

  6

每一个学校都藏着一个或几个鬼故事。关于我们学校的,是这样的版本:每天半夜,一双白脚会在每个教室走来走去,惨白惨白。没有身体,没有头。

有一天夜里,附近的几个同学想找点刺激,说,我们进去吧,看看真的有没有鬼。我很怕,但更怕他们说我怕,也跟着翻过围墙。

那天晚上有大月光,照得地坪清清白白,教室藏在阴影中,显得危机重重。没有一个人敢走过去。晚风吹过来,铁门上的铁锁发出一阵激烈的脆响,阿荣大叫一声,鬼啊!撒腿就往院外跑去。其余人也跟着跑,脚步声又繁密又阴森,噼噼嗒嗒,吓得我们魂飞魄散,以为白脚就在后面跟着自己。

阿荣回去以后,发了点烧,他娘说,肯定是遇见脏东西了。第二天,她准备了些狗血,要去学校帮阿荣收魂。

半夜听见诡异凄恻的“阿荣啊,回来哦,阿荣啊,回来哟……”一声接一声,从学校飘到我家门前,再飘到阿荣家的院子里,隐没了。

阿荣第二天果然好了,活灵活现。大家都怕他,觉得他和鬼打过交道,有邪气。但我们还是玩得很好,一来因为是邻居,二来因为我也没有别的朋友。

我上初中以后,阿荣开始混社会,他变得又瘦又高,头发很长,看见小姑娘经过的时候,大声吹口哨。有一回周末,我从镇中学回家,坐在院子里看书。他坐了过来,说,还是你们好,我就这样了。

1999年,他和本村的另一个厉害角色发生冲突,似乎是因为一姑娘,被人砍了十几刀。治好以后,人就瘸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家没有人,只有他在轮椅上睡着了,人有些痴肥。醒来后,聊了些熟悉的人和事。又说,还是你们好,我就这样了。

  7

我迎来了生命中第一个好老师,姓付,有播音员一样标准的普通话和磁性的嗓音。早春的时候,他给我们念课文,凉风挟着美妙的语词在教室盘旋,让每个孩子都不敢大声呼吸。

那是我第一次感知到汉语之美,也懂得大美于前,那种令人舒适的敬畏。

他喜欢读书,也喜欢念书,曾经深情朗吟《大堰河,我的保姆》,“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呈给你直伸着的手,呈给吻过我的唇,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呈给大地上的一切的,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他们的儿子……”然后,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

向他借过很多书,具体有哪些,已经忘了,只知道,慢慢地有欲望去写东西。五年级时,将五个作业本订在一起,说要写一个小说,关于一个长生不老的女孩子,如何隐瞒身份,和一个男孩子谈恋爱的故事。但终于没有结局。

临近期末的时候,我父亲捕到一条大青鱼,又杀了只鸡,请几个老师来吃饭,也有付老师。付老师喝了酒,醺醺地,说,周玲俐(那时的名字)将来一定会有出息。我父亲听了很高兴,将整个鱼头夹到他碗里。

毕业那天,我们去镇上考学。中午在餐馆吃炒米粉,又喝了汽水。付老师坐在我旁边,问我考得如何。我说不知道。他说,别怕,以后像这样的考试还有很多,不是每一次都有好成绩,但没关系,考到你心里的分数就可以了。

下午又考了一次,状态不错。结束的时候,大家从镇上浩浩荡荡地走回来,到村口渐渐散了。

我那天很奇怪,一直心事重重,想着许多虚妄的大事,和缥缈的小事。一抬头,暝色四合,太阳在枞树林的边缘落了下去,风来风往,寂静又荒凉。一种陌生的感觉扼住了我,它使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有我自己。后来听人说,那种感觉叫孤独。

也许所有的路走到最后,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自己支持着另一个自己,一个自己安慰着另一个自己,慢慢地,一生就落在了后头。

  8

春节的时候,回了次老家,吃完酒饭,去看了曾经的辽田完小。门关着,我们隔着铁门站了一会儿。校区扩张了,原先的围墙、苦楝和篮球架,都没有了踪迹,也没有人。天地迷离如一片毛玻璃,透着不远处鞭炮的起起灭灭。

同行的人说,都在时间中走了。

岁月更新,人已不再。学堂不是当年的学堂,我们不是当年的自己,甚至时光,也不是当年的时光。人事更迭,物也好,情也罢,都不会留在原地。只有徒然地说一声:再见了!

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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